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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武十王列傳(3)


  東平憲王蒼,建武十五年封東平公,十七年進爵為王。

  蒼少好經書,雅有智思,為人美須髯,腰帶八圍,顯宗甚愛重之。及即位,拜為驃騎將軍,置長史掾史員四十人,位在三公上。

  永平元年,封蒼子二人為且侯。二年,以東郡之壽張、須昌,山陽之南平陽、橐、湖陵五縣益東平國。是時中興三十余年,四方無虞,蒼以天下化平,宜修禮樂,乃與公卿共議定南北郊冠冕車服制度,及光武廟登歌八佾舞數,語在《禮樂》、《輿服志》。帝每巡狩,蒼常留鎮,侍衛皇太后。

  四年春,車駕近出,觀覽城第,尋聞當遂校獵河內,蒼即上書諫曰:“臣聞時令,盛春農事,不聚眾興功。傳曰:‘田獵不宿,食飲不享,出入不節,則木不曲直。’此失春令者也。臣知車駕今出,事從約省,所過吏人諷誦《甘棠》之德。雖然,動不以禮,非所以示四方也。惟陛下因行田野,循視稼穡,消搖仿佯,弭節而旋。至秋冬,乃振威靈,整法駕,備周衛,設羽旄。《詩》云:‘抑抑威儀,惟德之隅。’臣不勝憤懣,伏自手書,乞詣行在所,極陳至誠。”帝覽奏,即還宮。

  蒼在朝數載,多所隆益,而自以至親輔政,聲望日重,意不自安,上疏歸職曰:

  臣蒼疲駑,特為陛下慈恩覆護,在家備教導之仁,升朝蒙爵命之首,制書褒美,班之四海,舉負薪之才,升君子之器。凡匹夫一介,尚不忘簞食之惠,況臣居宰相之位,同氣之親哉!宜當暴骸膏野,為百僚先,而愚頑之質,加以固病,誠羞負乘,辱污輔將之位,將被詩人“三百赤紱”之刺。今方域晏然,要荒無儆,將遵上德無為之時也,文官猶可并省,武職尤不宜建。昔象封有鼻,不任以政,誠由愛深,不忍揚其過惡。前事之不忘,來事之師也。自漢興以來,宗室子弟無得在公卿位者。惟陛下審覽虞帝優養母弟,遵承舊典,終卒厚恩。乞上驃騎將軍印綬,退就蕃國,愿蒙哀憐。

  帝優詔不聽。其后數陳乞,辭甚懇切。五年,乃許還國,而不聽上將軍印綬。以驃騎長史為東平太傅,掾為中大夫,令史為王家郎。加賜錢五千萬,布十萬匹。

  六年冬,帝幸魯,征蒼從還京師。明年,皇太后崩。既葬,蒼乃歸國,特賜宮人奴婢五百人,布二十五萬匹,及珍寶服御器物。

  十一年,蒼與諸王朝京師。月余,還國。帝臨送歸宮,凄然懷思,乃遣使手詔國中傅曰:“辭別之后,獨坐不樂,因就車歸,伏軾而吟,瞻望永懷,實勞我心,誦及《采菽》,以增嘆息。日者問東平王處家何等最樂,王言為善最樂,其言甚大,副是要腹矣。今送列侯印十九枚,諸王子年五歲已上能趨拜者,皆令帶之。”

  十五年春,行幸東平,賜蒼錢千五百萬,布四萬匹。帝以所作《光武本紀》示蒼,蒼因上《光武受命中興頌》。帝甚善之,以其文典雅,特令校書郎賈逵為之訓詁。

  肅宗即位,尊重恩禮逾于前世,諸王莫與為比。建初元年,地震,蒼上便宜,其事留中。帝報書曰:“丙寅所上便宜三事,朕親自覽讀,反復數周,心開目明,曠然發矇。間吏人奏事,亦有此言,但明智淺短,或謂儻是,復慮為非,何者?災異之降,緣政而見。今改元之后,年饑人流,此朕之不德感應所致。又冬春旱甚,所被尤廣,雖內用克責,而不知所定。得王深策,快然意解。《詩》不云乎:‘未見君子,憂心忡忡;既見君子,我心則降。’思惟嘉謀,以次奉行,冀蒙福應。彰報至德,特賜王錢五百萬。”

  后帝欲為原陵、顯節陵起縣邑,蒼聞之,遽上疏諫曰:

  伏聞當為二陵起立郭邑,臣前頗謂道路之言,疑不審實,近令從官古霸問涅陽主疾,使還,乃知詔書已下。竊見光武皇帝躬履儉約之行,深睹始終之分,勤勤懇懇,以葬制為言,故營建陵地,具稱古典,詔曰‘無為山陵,陂池裁令流水而已’。孝明皇帝大孝無違,奉承貫行。至于自所營創,尤為儉省,謙德之美,于斯為盛。臣愚以園邑之興,始自強秦。古者丘隴且不欲其著明,豈況筑郭邑,建都郛哉!上違先帝圣心,下造無益之功,虛費國用,動搖百姓,非所以致和氣,祈豐年也。又以吉兇俗數言之,亦不欲無故繕修丘墓,有所興起。考之古法則不合,稽之時宜則違人,求之吉兇復未見其福。陛下履有虞之至性,追祖禰之深思,然懼左右過議,以累圣心。臣蒼誠傷二帝純德之美,不暢于無窮也。惟蒙哀覽。

  帝從而止。自是朝廷每有疑政,輒驛使咨問。蒼悉心以對,皆見納用。

  三年,帝饗衛士于南宮,因從皇太后周行掖庭池閣,乃閱陰太后舊時器服,愴然動容,乃命留五時衣各一襲,及常所御衣合五十篋,余悉分布諸王主及子孫在京師者各有差。特賜蒼及瑯邪王京書曰:

  中大夫奉使,親聞動靜,嘉之何已!歲月騖過,山陵浸遠,孤心凄愴,如何如何!間饗衛士于南宮,因閱視舊時衣特,聞于師曰:“其物存,其人亡,不言哀而哀自至。”信矣。惟王孝友之德,亦豈不然!今送光烈皇后假纟介帛巾各一,及衣一篋,可時奉瞻,以慰《凱風》寒泉之思,又欲令后生子孫得見先后衣服之制。今魯國孔氏,尚有仲尼車輿冠履,明德盛者光靈遠也。其光武皇帝器服,中元二年已賦諸國,故不復送。并遺宛馬一匹,血從前髆上小孔中出。常聞武帝歌天馬,沾赤汗,今親見其然也。頃反虜尚屯,將帥在外,憂念遑遑,未有閑寧。愿王寶精神,加供養。苦言至戒,望之如渴。

  六年冬,蒼上疏求朝。明年正月,帝許之。特賜裝錢千五百萬,其余諸王各千萬。帝以蒼冒涉寒露,遣謁者賜貂裘,及太官食物珍果,使大鴻臚竇固持節郊迎。帝乃親自循行邸第,豫設帷床,其錢帛器物無不充備。下詔曰:“《禮》云伯父歸寧乃國,《詩》云叔父建爾元子,敬之至也。昔蕭相國加以不名,優忠賢也。況兼親尊者乎!其沛、濟南、東平、中山四王,贊皆勿名。”蒼既至,升殿乃拜,天子親答之。其后諸王入宮,輒以輦迎,至省閤乃下。蒼以受恩過禮,情不自寧,上疏辭曰:“臣聞貴有常尊,賤有等威,卑高列序,上下以理。陛下至德廣施,慈愛骨肉,既賜奉朝請,咫尺天儀,而親屈至尊,降禮下臣,每賜宴見,輒興席改容,中宮親拜,事過典故,臣惶怖戰栗,誠不自安,每會見,踧踖無所措置。此非所以章示群下。安臣子也。”帝省奏嘆息,愈褒貴焉。舊典,諸王女皆封鄉主,乃獨封蒼五女為縣公主。

  三月,大鴻臚奏遣諸王歸國,帝特留蒼,賜以秘書,列仙圖、道術秘方。至八月飲酎畢,有司復奏遣蒼,乃許之。手詔賜蒼曰:“骨肉天性,誠不以遠近為親疏,然數見顏色,情重昔時。念王久勞,思得還休,欲署大鴻臚奏,不忍下筆,顧授小黃門,中心戀戀,惻然不能言。”于是車駕祖送,流涕而訣。復賜乘輿服御,珍寶輿馬,錢布以億萬計。

  蒼還國,疾病,帝馳遣名醫,小黃門侍疾,使者冠蓋不絕于道。又置驛馬千里,傳問起居。明年正月薨,詔告中傅,封上蒼自建武以來章奏及所作書、記、賦、頌、七言、別安、歌詩,并集覽焉。遣大鴻臚持節,五官中郎將副監喪,及將作使者凡六人,令四姓小侯諸國王主悉會詣東平奔喪,賜錢前后一億,布九萬匹。及葬,策曰:“惟建初八年三月己卯,皇帝曰:咨王丕顯,勤勞王室,親受策命,昭于前世。出作蕃輔,克慎明德,率禮不越,傅聞在下。吳天不吊,不報上仁,俾屏余一人,夙夜{艸冗}々,靡有所終。今詔有司加賜鸞輅乘馬,龍旂九旒,虎賁百人,奉送王行。匪我憲王,其孰離之!魂而有靈,保茲寵榮。嗚呼哀哉!”

  立四十五年,子懷王忠嗣。明年,帝乃分東平國封忠弟尚為任城王,余五人為列侯。

  忠立一年薨,子孝王敞嗣。元和三年,行東巡守,幸東平宮,帝追感念蒼,謂其諸子曰:“思其人,至其鄉;其處在,其人亡。”因泣下沾襟,遂幸蒼陵,為陳虎賁、鸞輅、龍旂,以章顯之,祠以太牢,親拜祠坐,哭泣盡哀,賜御劍于陵前。初,蒼歸國,驃騎時吏丁牧、周栩以蒼敬賢下土,不忍去之,遂為王家大夫,數十年事祖及孫。帝聞,皆引見于前,既愍其淹滯,且欲揚蒼德美,即皆擢拜議郎。牧至齊相,栩上蔡令。永元十年,封蒼孫梁為矜陽亭侯,敞弟六人為列侯。敞喪母至孝,國相陳珍上其行狀。永寧元年,鄧太后增邑五千戶,又封蒼孫二人為亭侯。

  敞立四十八年薨,子頃王端嗣。立四十七年薨,子凱嗣;立四十一年,魏受禪,以為崇德侯。

  論曰:孔子稱“貧而無諂,富而無驕,未若貧而樂,富而好禮者也”。若東平憲王,可謂好禮者也。若其辭至戚,去母后,豈欲茍立名行而忘親遺義哉!蓋位疑則隙生,累近則喪大,斯蓋明哲之所為嘆息。嗚呼!遠隙以全忠,釋累以成孝,夫凱憲王之志哉!東海恭王遜而知廢,“為吳太伯,不亦可乎”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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